少安走到他跟前，说：“夫，你跹蹴在这儿啥哩？”

“没柴烧你不能上山砍一把吗？”少安打断他的话说。

王满银听见少安的声音，慌忙一闪站起来。他把破呢帽檐往上扶了扶，咧开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对小舅说：“…你走后，家里就没柴烧了。我两天没放火，窑里冷得不行，就到这地方来晒一晒太…”

满银筒着双手，缩着脖，着那肮脏的破黑呢帽，蹲在那里连都不往开睁。

孙少安背着钱褡裢，筒着双手，在公路上慢慢走着。为了躲避迎面来的寒风，他尽量低倾着，使得大的躯罗得象一张弓。风着尖锐的哨从后沟里跑来，不时把路面的尘土扬到他上和脸上；路边排沟里枯黄的树叶和庄稼叶，随风朝米家镇方向涌而去…孙少安到了罐村的一座小石桥上时，突然看见，他夫王满银正跹蹴在路边一个土圪崂里打瞌睡。

啊呀，天下哪里还有这样的庄稼人！少安真想破臭骂一通这个二，但歪好还算自己的夫，只好忍住一肚火气，说：“是这个样的话，那你到我们家里去嘛！”王满银倒象个人似的说：“你们这两天忙，我去给你们帮不上手。再说，你和两个娃娃都去了，我去连个住也没有。等你办事那天我再去，过完事当天就返回来了…”

现在，少安正趴在窗上裱糊窗，金波站在炕上给他递浆糊和麻纸。金波的妹妹金秀，已经用家里拿来的报纸，沿炕周围贴了一圈。这兄妹俩还把父亲从黄原带回来的一本《人民画报》拿来，把墙上贴得绿绿。对于他们来说，少安哥也是他们的哥；他们一家人象自己家里办喜事一样，都忙着搀和到这里面来了。

大哭小叫，得他不来。再说，他来除过吃饭烟，也帮不上什么忙。

孙少安只好把灶里的火加旺，然后锁住门回家去吃饭。

“没…你走时留下几个粮，我就到邻家锅里一下…”

少安气得顿时都说不话来了。

满银吱唔着说：“旱了一年，山上没长起来柴草…”“那你连饭也不吗？”

王满银倒来了神，说：“哈呀，我猜来了！你大概到石圪节置办结婚的东西去呀？听说你媳妇是山西柳林的？那地方我去过！好地方！那年武斗正的时候，我到柳林还买过一箱‘红金’烟呢！返回到无定河的时候，哈呀，又碰上…”

吃完午饭后，他随即带了几十块钱，就又起去石圪节街上买些待客的烟酒。事真多！

少安拉金波兄妹俩到他家去吃饭——因为今天杀猪，规矩要招待杀猪匠一顿，全家今天中午吃猪下小米饭。但两个懂事娃娃死活不去，从少安手里挣脱开来，跑回自己家里了。

在一队饲养室那里，田福前两天就叫了几个人，和少安一起把那个原来放籽的窑，重新泥了一遍。因为这窑多年不住人，有些，少安就拿过来一捆柴，白天晚上烧个不停。

少安只好离开他夫这个天然“取”地方，自个儿又向石圪节走去——让那

快到中午时分，少安就把窗裱糊完毕。金秀也把窑的两面土墙打扮得满生辉。一切都看起来象个新房了。

他背着个钱褡裢，也没借别人的自行车，一个人一边着旱烟卷，一边不慌不忙在公路上步行往石圪节走。这季节，寒冬的山野显得荒凉而又寂寞。山上的沟，赤地再也没什么遮掩。黄土地冻得象石板一样。远的山坡上，偶尔有一拢粱杆，被风得零零铺在地上——这大概是那些没有劳力的家属的。山野和河边上的树木全掉光了叶，在寒风中孤零零地站立着。植的埋在土地下，着悠长的冬日的梦。地面上，一群群乌鸦飞来飞去，寻觅遗漏的颗粒“呱呱”的叫声充满了凄凉…东拉河已经被冰封盖得严严实实，冰面蒙了一层灰漠漠的尘土。河两岸的草坡上，到都留下顽孩们烧荒的痕迹——一片斑黄，一片枯黑。天气虽然晴晴朗朗，但并不和。太似乎离地球越来越远，再也不能给人间一丝的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