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穿鞋。

自横是早已被这噩耗惊得呆住了，自从父亲门，他就被一阵莫名的恐惧掐住了咙，而真相的揭，终于使那最可怕的事实落定，将他彻底地震呆了过去。

和所有的男兵们一样，他不能不受到妃嫣的引，睛跟着她的转，心跟着她的一举一动狂，同她说话时，会忍不住先清清嗓，仿佛咙里卡着石。

周公周婆以及洛长明夫妇一阵扰攘着，喊着“红尘，你去哪里”纷纷追去，然而大门外，秋风萧萧，竹林寂寂，哪里还见得到红尘的影？

洛长明本不是什么多情善咬文嚼字的人，可是看到妃嫣，便懂得了一个词：毓秀钟灵。

周婆慌地捣着小脚跑回来，推着呆若木的孙：“横呀，咳，咳，快，快追，看那孩哪儿去了，她连鞋都没穿，可千万别事儿呀！”

她绝望地逃了珊瑚园，然而屋里的每个人却都在想着他，剪不断理还地思考着她在他们的生命中所扮演的角——她是洛长明夫妇的外孙女儿，却是周公周婆的亲孙女儿，他是周锋的亲生女儿，却是周自横至的人，而她与自横真正的血缘关系，是舅舅与外甥女！

然而事情已经发生，悔也无益。

“轰！”宛如晴天霹雳，这一声暴，红尘的心灵被猛地撕裂了，猝不及防地，她尖利地哀叫一声“不！”推开周自横，一跃而起，猛地冲门去。

“我不走！我哪里也不去！我要找这只狼偿命！为妃嫣讨还公！”

“你不知吗？妃嫣是因为生儿难产死的！是你死了他！你就是自横的生父！你这个鬼！”

洛长明曾是一个好人，一个受人尊敬的人。他回顾自己的一生，以为只错了这一件事。

三十多年前，那“史无前例”的时代，文工团总指挥洛长明，带着一群平均年龄不足十七岁的少女，草原腹地，给远在边疆的战士们巡回演，带去党的温和关怀。

一个女竟然可以成那样，简直是挑衅。

而妃嫣，便是这悲剧时代特有的祭品。

“你才要给我女儿偿命！”洛长明人老声音不老，毫不示弱地叫着“是你害死秀秀，你这疯，最好永远呆在神病院里，不得好死！”

妃嫣本是天地间最纯清丽的女，走草原后，风刀霜剑非但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，天地华反而使她益发灵秀。当她舞的时候，天地云彩都会跟着一起旋转；当她唱歌，山里的风也停下来倾听；她走到到哪里，冰天雪地都会开来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多笑意，战士们说话忍不住放轻了声音，而且极其注意语言的修辞。

“她没有穿鞋？”周自横呆呆地重复着，忽然间，在夫庙初见洛红尘的情景鲜明地撞到前来，红尘坐在无针绣坊里低绣的影是如此地清晰刺目，像一针样刺自横的心里。

揭蛊之时，洛长明夫妇，周公周婆，周锋和自横，这些被命运大手翻云覆雨地玩于掌之中的芥末微尘，同时被钉在了命运的十字架上，呆若木。

暴的发生，几乎是天经地义无可避免的事情，惟一可商榷的只是时间的早与迟。

洛长明把手枪到

“胡说！”洛长明大叫“你在说些什么鬼话？”

那是一个特定的历史时期，有着许许多多特定的人和规则，发生着宗宗件件非人却时代的可怕悲剧。草原的风，原野的兽，都给年轻的女文工团员们带来了许多不属于她们年龄的灾难与威胁，而最可怕的危险，还是来自于人——在草原里被寂寞和望折磨得失去了理的男人。

“洛长明，秀秀是为你死的，是你的报应！你妃嫣，迫害她，使她生亡，秀秀冤枉是你的女儿，父债女还，她是在替你偿命！”

于是他说：“让我们都忘了这件事吧。要不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
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错事。如果那件事不会对别的人造成太大的伤害，那么这个人就还不算太坏。

妃嫣已经愤怒悲哀得说不话来。

他这一生中，还从来没有这样地为一个女牵挂肚过，就是从前真刀真枪地上战场、上捆满了手榴弹陪首长去同国民党军谈判，也没这么心神不宁坐立不安。

这件事不解决，洛长明一辈都不会再睡安稳觉。在他面前，还从没有一个攻不下来的山。

在命运的恶作剧面前，那个南京夫庙无针绣坊卖绣鞋的女，只有绝望地逃离，没有穿鞋。

上回去，赶回医院！”

让我们把时光大针倒回三十年——

洛长明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