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底低低地叹了一声：那么艰难地和皇上周旋，谈判，讨价还价，让他答应不把废后慧遣送回蒙古，而是将她继续留在里，虚应一个"静妃"的封号，自己何尝不是在没有希望中抱着一线希望——希望慧可以学得懂事一，可以用一心思，令死灰复燃。自己当年不就是在群雌环伺间左冲右突，几次山穷尽又杀一条血路来，从别的妃手里夺回皇太极的心吗？自己可以到，慧为什么不能？要知，她代表的可不是她自己，而是整个科尔沁落，是家族的利益。满蒙联姻，是大清立后的本，当年哲哲姑姑把年仅12岁的自己从草原上接来嫁与皇太极，就是为了让自己帮她收拢皇太极的心，姑侄两个齐心协力维护科尔沁的势力。如今自己把慧从草原上接来许给顺治，为的也是同样的目的。可现在看来，这个侄女半儿也不像自己，就只会破釜沉舟，全不想起死回生。

"回格格话，都准备好了。"嬷嬷呈上一张礼品单来，除了给皇太后、皇上、各位受封的妃嫔、阿哥、格格们的礼外，还特地标明了赏给琴、瑟、筝、笛的四份，而贞格格的礼更是加倍。

是夜，衿在冷的偏厦里自缢，但被解救下来。她跪在慧膝下，啼哭着，承认了一切，说了那条腰带的原委，那给皇后带来谋逆罪名的罪魁祸首。她哭着，请求皇后赐她死亡。

可是，她本见不到皇上，就连伏罪自首的机会都没有，她怎么样才能让他听到她的解释，原谅皇后呢？

大玉儿叹息，再叹息，她想，她得尽快给慧找一个替儿了。

她天长月久地等待着，等着有那么一天皇上会重新走位育来，心平气和地谈笑，那时她会跪在皇上的面前承认一切，只要皇上可以同皇后解除误会，她情愿被死。

慧的冷静反而叫衿呆住，忘了哭泣。自从那日顺治拿着她绣的那条九龙腰带作筏，与皇后大吵一架后分扬镳，衿的心就被愧疚、悔恨、恐惧、和罪恶重重掩埋着，压得不过气来。她每天祈祷着皇上可以再来一次，可以同皇后和好如初，解除那条惹祸的腰带加诸于她的束缚。

冬嬷嬷无关痛的几句传谕：太后欠安，等娘娘安置好了再见吧，教娘娘要随遇而安，好好静修——皇上既然赐名"静妃"，寓意远，须不可辜负了皇上的一片意。

八月二十八。这是慧被废的第三天，也是建宁嫁的第九天——格格归宁谢恩的日。

建宁看着礼单，第一次发现自己这样富有。她的妆奁本来就是和硕公主中最丰厚的，皇上还怕委屈了她，又在内务府规定置办的妆奁外另赏了许多财，皇太后和其他后妃只好也都随例另加赏赐，王公大臣们自然更要竭力报效，倾馈献——拥有不可想象的丰富财、以及自由分财的权力，也许就是她的所得，是嫁带给自己的好了吧？

然而，慧却不教她死，慧说不怪她，慧还说："我早已知是你。看到腰带的针线功夫，我就知是你。但是皇上存心冤枉我，要我难堪，有没有那条腰带，又有什么所谓？"她甚至伸手去，轻轻抚『摸』了一下衿的发，以她从未有过的慈与温存。

额驸府所有的人侵晓即起，灯火通明，排班列队地为格格护驾。这还是建宁大婚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打扮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石青朝袍，梳着如意髻，觉得有些不自在。袍很漂亮，领约镂金，彩帔嵌翠，宽大的袖垂下来，可以一直掩住脚背，袍襟上绣满了五谷丰登、开富贵的吉祥图案，很重，很绚丽，文彩辉煌，她的小小的脸完全被重罗叠锦给淹没了，她只看到冠绣袍，却找不到她自己。

整个紫禁城都听到了她的诅咒，连最冷酷无情的乌鸦都被那诅咒惊得咽住了叫声，扑楞楞飞起，瞬间遮了紫禁城的上空。所有的才都在发抖，连衿佩也吓得忘了哭，忘了劝，更忘了起扶住她们的废后主。吴良辅跪在地上瑟瑟发抖，本能地捂起了自己的耳朵，仿佛就是听到这诅咒也有罪似的，他在心里苦苦地想，这样大逆不的话，可千万别叫太后听见。

建宁摇摇，有很重的失落浮上心。她意识到自己在从皇走府里、又将从府里走回中的这几天里，失落了很多东西。她不能再穿从前的衣裳，梳从前的发，她以后是一个『妇』人了，都得像这样装扮成『妇』人的样，跟那些福晋或妃一样。可是，她不明白，在失落了这么多之后，她得到了什么？

他们一天不肯和好，她就一天不能原谅自己，是自己将皇后与皇上恩和谐的惟一机会给葬送了，她到底些什么才可以补救？如果能够把这份错误挽回，就是要她死也愿意。

衿更加呆怔了。她想，她欠了主一条命，她得还给她。

太后自然听见了，但是她假装听不见。她既然可以走到今天，成为无所不能的庄妃皇太后，就早已掌握了两技能：要么耳聪目明，在需要的时候拥有千里，顺风耳；要么耳聋，随时可以到视而不见，听而不闻——当她的亲侄女用天下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天下最尊贵的权力的时候，她便让自己盲了，聋了。

建宁看着镜，纳闷地说："我『迷』路了。"

不等她想明白，司仪嬷嬷就来驾了。建宁端坐着，像个真正的女主人那样发问："送太后和各位娘娘的礼品都准备好了吗？"

建宁想了想，又提笔在礼单上添上两项，是给刚刚的秀女的。她早就听说这年的大选里有两个镶黄旗秀女是尖的，一个叫远山，一个叫平湖。远山是秀女中年纪最长的一个，已经十七岁了，因为相貌众而破格录选的；平湖则恰好相反，是秀女中年龄最小的，面孔致得

女们的哭声更加响亮了。乌鸦的叫声也更加嚣张。废后慧却忽然冷笑起来，站起，三两下将圣旨撕了个粉碎，望空一扬，大声："什么圣旨？什么"静修"？都是些不知所谓的废话！我是科尔沁草原上最尊贵的公主，最丽的格格，嫁到这紫禁城来，是上天赐与大清朝的礼。他不知恩，不懂珍惜，反而百般凌辱于我，他一定会受到天谴的！天有，你们看着吧，我绝不会离开这皇！我会好好"静修"的，我还要在这里好好呆着，看着，活着，我一定会活得比他的皇位更长久！我要看着他怎么从那个不该属于他的金銮宝座上下来，变得一无所有，比我这个废后更不如！"

然而，她足足地等了大半年，却等来了皇后被废的谕旨。什么希望都没有了，大错已经铸成，一切，都是因为那条腰带。她，一个小小的女，一份卑微的献礼，一次胆怯的错误，竟使科尔沁草原上最丽的明珠失去了光华，失去了份，失去了皇后的尊贵，贬居冷。她就是死也不能赎罪了——然而除了死，她又有什么选择？

绿腰听不明白："格格还没门呢，怎么就『迷』路了？"

然而慧只淡淡地说："不怪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