埋了大芝，人们来净场。有人说那溅过血的麦秸垛该拆，可人们都不敢下手。后来瓢泼大雨冲刷了麦秸垛，散发着腥气的红雨在场院蔓延。天晴地后，地上只剩下些暗红。

收尸、埋大芝的果然是小池。

丈夫站起来只是说着"不"。但年轻的大芝娘不知怎么生一力量，拉住了丈夫的手腕，脑袋还抵住了他的肩膀。她那茁壮的散发的气息使丈夫到陌生，然而迷醉；那时她的脯不像袋，那里饱满、，像要迸裂，那里使他生畏而又慌。他没有摆脱它们的袭击。

大芝在长个儿，大芝娘不拾闲地经营着娘儿俩的生活：家里、地里。她没觉有哪些不圆满，墙上镜框里照样挂着大芝爹的照片。连那位空军护士的照片，她也把她摆在里面。她饭、下地、摆照片，还在院里开一小片地，上一小片药用。霜降过后收了，晒，用硫磺熏了卖给药铺，就能赚大芝的布钱。大芝在长个儿。

果然，她生下了大芝，一个闺女。闺女个儿大，从她上落下来，好似落下一棵瓷实的大白菜。

"不忙，我个人能行。"大芝娘让小池院，小池只是不肯。

后来，那辫和麦个一同绞了脱粒机。一颗人碎了，血在麦粒堆上，又溅上那的麦秸垛…

"这怎么可能、目前咱俩已经办了手续。"丈夫有慌张。

秋天，药仍旧盛开在大芝娘的小院里，雪白一片，开一院的素净。大芝娘收了，使硫磺熏。小池站在门说："哪天我城，替你卖了吧。"

麦粒加麦秸都在飞舞，大芝的辫也分外的不安静。

大芝娘独个儿就着锅台喝粥。墙上，她有满镜框相片。

没人再提拆垛的事。只是，女人们再也不靠在那垛脚孩；男人们也不躺在垛檐下打盹儿、说话。该发生在那垛下的一切，又转移了新垛。

大芝娘不懂历史，截断历史只说："孩生下来我养着，永远不连累你，用不着你结记。"

"也不过刚一天的事。"大芝娘说。

丈夫更意外、更慌张，歪着像躲避着一狼的冲击。

大芝长大了，长得很丑。只是两条辫越发的长，油黑发亮。两条大的辫仿佛戳在背后，别人觉着累赘，大芝对它们很惜。

大芝娘把自己关在家里，关了一集才来活儿。没见她更大的哀伤，她只跟女人们说些无关要的话儿。没人跟她提大芝的事。在端村，大芝的事不同于栓大爹的鞋。

那年过麦收，大芝盘起辫、包着手巾守着脱粒机麦，队长派了小池在旁边搂麦秸。大芝的心又开始狂，心着还扯下了上的手巾，散落下小池看的两条辫。

"一天也成为历史了。"

娘站在离丈夫不近的地方，只觉大的躯缩小了许多。

六○年，大芝娘听说城里人吃不饱，就托人写信，把丈夫一家四接端村。在那一明两暗的三间房里，他们住东，她和大芝住西。直把粮瓮吃得见底。临走时，那护士看着墙上镜框里的照片不住泪，还给她留下两个孩的照片。大芝娘又把他们装镜框里。她觉着他们都比大芝好看。

"我就住一天。"她毕竟靠近了他。

早晨，丈夫还在昏睡，大芝娘便悄悄回了端村。

当晚他和她睡了，但没有和她细睡。

大芝长大了，也长着心儿。她就是仰仗着这两条辫，才敢对村里小伙存一丁儿幻想。终于她觉有人在注意她的辫了，那便是富农弟小池。她的心经常在小池面前狂。

天地之间一片血红，打麦场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