妃嫔见驾向例只是肃一肃，她久不面圣，所以规矩跪下去。他不叫起来，她只得跪在当地，心里反倒安静下来。

李德全答应了，胤禩磕了一个：“谢谢皇阿玛。”方起随李德全慢慢却行而退。忽听皇帝：“等一等。”忙垂手侍立，皇帝只是凝视他片刻，却温言说：“洗把脸再去。”李德全忙带了胤禩来偏殿中盥洗，派了两名太监好好送去西六所了，这才返来，侍候皇帝去上书房召见奏议的大臣。

皇帝半晌不说话，只是瞧着面前的胤禩。眉宇虽极类自己，但廓依稀的模糊影已足以搅起最不可抑的惊痛。那沉缅冰封的疴疽，自己原以为是痊愈已久，久到足可以忘却，谁知青天白日之下翻来，竟然蚀腐至更更痛，分明本不曾愈合，而是表面结痂，底下却于日长天久里膏肓，一旦及，却是无可救药的溃疡。

李德全见皇帝面如常，细聆呼之声，由轻浅渐渐夹杂一丝难以觉察的紊，若不是自己侍候御前多年，绝分辩不这细微的差池。知皇帝极克制镇定，不惊，临变善夺。甚少见雷霆震怒，可是偏偏胤禩犯了大忌讳。

张三德答应了一声退下去，他又看了几本折，茶却仍然还没有送上来。抬正待要问，却见殿门外人捧了茶盘，却是个衣衫素净的女，姗姗款步来。待得走近，正巧一线凉风暂至，得她碧的衣袖轻轻拂动，态轻盈，宛若步步生莲。那风一阵阵来，风里却幽幽暗香盈动，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，他手里掣着的一枝玳瑁的紫毫，不知不觉搁下来。

就在李德全惴惴不安的时候，正巧内奏事的太监送黄匣来。皇帝拆看前线战报折，一目十行，略略扫过，李德全见他神凝重，猜测必不是好消息。哪里知是裕亲王福全与皇长胤禔在军中意见相左，以至大军在噶尔丹手下吃了败仗。

她走到御案之前，盈盈曲膝行礼：“皇上万福金安。”

张三德不知端倪，只笑：“老哥放心。”

夏日衣裳单薄，衣袍的下

灯爆起一朵，骤然璀璨，旋即黯然失。小太监忙拿了熟铜拨来剔亮了，皇帝只觉得双发涩，后女轻轻打着扇，那风却是的，叫人隐隐生几分浮躁。推开折便叫：“李德全。”

胤禩一双睛澄定如：“儿想见的是儿亲生的额娘。”

却是张三德答应着来，皇帝这才想起李德全适才去了，原来此时还未回来，这样一想，却觉得殿中越发闷得透不过气来。上的团福纱袍，本来已经轻薄如蝉翼，此时上汗意生起，粘腻得令人不畅。听张三德问：“万岁爷要什么？”便说：“去沏碗茶来，要酽酽的。”

李德全瞧他扬手举起，吓得连忙扑上去抱住了皇帝的：“万岁爷！万岁爷！八阿哥只是孩，说话不知轻重，万岁爷将他了书房里的师傅们好好饬责就是。大天的这样动气，八阿哥是该罚，您别气坏了。”只觉得皇帝的竟然在轻轻发抖，那胤禩终于似有了几分惧意“哇”一声哭声来：“儿该死，惹阿玛生气…”哽咽着牵住了皇帝的袍角：“儿是听人说，额娘病得厉害，所以才想着能请旨去瞧瞧。皇阿玛不许儿去，儿不去就是了。”

这样没没脑一句话，皇帝却明白他的意思，但只是缄默不言，沉片刻，在折之后批了几个字，便将笔一撂，伸手接了女递上的茶碗。李德全偷瞥见是“知了”三个字，心下略略一松，悄无声息便退了去。嘱咐另一名总太监张三德：“我有差事去一趟，你好好侍候着主。”

待得从上书房再回乾清，已是黄昏时分，各里正举烛灯。小太监们将御案两侧的赤金九龙绕足烛台上的通臂烛一一燃，殿中便渐次光亮起来。皇帝批阅奏折时，本来有小太监侍候朱砂，这日李德全却亲自调了一砚朱砂，换下那用残的来。见皇帝添饱了紫毫御笔，却略一凝神望着自己，便低声：“要不才去瞧瞧。”

李德全只大着胆：“皇上，才派人送八阿哥回去。”见皇帝略一颔首，便去搀胤禩起来，偏偏胤禩年纪虽小，却不易转圜，将他的手一摔开，不假思索：“皇阿玛，儿的额娘卑贱，皇阿玛嫌弃，儿却不能嫌弃…”话犹未落，只听“啪”一声，皇帝将手中的折掼在地上，上好白宣绵如帛，哧得扑散开，如一条僵死的白蛇。

这一跪仿佛跪了许久，也只仿佛是一个恍惚，他就回过神来：“起来——不是说你病着？”

皇帝的手缓缓垂下来了，殿中只闻胤禩轻轻的啜泣声。过了良久，皇帝对李德全：“派人送八阿哥去瞧瞧他额娘。”

后颈蜿蜒而下，却连大气也不敢，偷瞥皇帝脸，虽然看不任何端倪来，但心里只是战战兢兢。果然，皇帝只淡然：“你额娘不是好端端在里，晨昏定省，每日可见，何用来求我。”